午後街道微濕,行人穿梭成模糊的背景線條。黃明川沉靜地蹲在榕樹旁,目光穩定而內斂。城市依舊快速運轉,他卻選擇慢下來-在影像過度複製與滑動成為習慣的時代,他所提出的「真情凝視」,正是一種在人群流動之中仍然願意停留的姿態。(鄧博仁攝)
午後街道微濕,行人穿梭成模糊的背景線條。黃明川沉靜地蹲在榕樹旁,目光穩定而內斂。城市依舊快速運轉,他卻選擇慢下來-在影像過度複製與滑動成為習慣的時代,他所提出的「真情凝視」,正是一種在人群流動之中仍然願意停留的姿態。(鄧博仁攝)

午後的街道微濕,榕樹盤根錯節。黃明川蹲在樹旁,深紅色襯衫在秋光中顯得格外沉穩,棕色長褲沾著些許落葉。他並不急於開口,目光像是在衡量時間與光線的交界。城市人群在他身後流動成模糊的背景線條,而他穩定地存在其中-不喧嘩,也不退縮。

這種沉靜的姿態,幾乎就是他為2026嘉義國際藝術紀錄影展所提出的主題-「真情凝視」-最具體的形象。

「過去四、五年,我們活得並不安寧。」談及影展主軸,黃明川並未從電影技術談起,而是從全球局勢說起。戰爭與區域衝突持續升溫,經濟膨脹與物價壓力疊加,AI急速崛起改變產業結構,網路詐騙席捲世界,資訊與影像在社群平台上被高速消費。短影音削減了觀看的耐性,也模糊了深度與真實之間的界線。在這樣的背景下,他選擇以 Once Upon a Gaze 作為影展主題。

黃明川以雙手比出取景框,臉上帶著創作者的童心與堅定。他並非反科技者,卻清楚區分AI與紀錄片的本質差異——劇情片可以與AI結合,紀錄片卻依賴「手感」、依賴現場的呼吸與真實肌膚之間的張力。影像不只是構圖,而是一種倫理立場。(鄧博仁攝)
黃明川以雙手比出取景框,臉上帶著創作者的童心與堅定。他並非反科技者,卻清楚區分AI與紀錄片的本質差異——劇情片可以與AI結合,紀錄片卻依賴「手感」、依賴現場的呼吸與真實肌膚之間的張力。影像不只是構圖,而是一種倫理立場。(鄧博仁攝)

Gaze,並非單純的看,而是帶著時間與情感的凝視。他刻意將其翻譯為「真情凝視」,強調那是一種屬於人的能力。「你若沒有投入,怎麼會凝視?」他語氣平穩地說。機器可以生成完美構圖,卻無法生成溫度;AI可以模擬語言,卻無法真正經歷情感。對黃明川而言,紀錄片不是炫技的場域,而是一種倫理立場,是人對世界的責任。

這種立場,也延伸到他對影展運作模式的反思。嘉義影展不採一般徵件,而是主動邀約。他直言,台灣幾個大型影展片單重複度過高,顯示出某種被動性。嘉義影展則由他與三位客席策展人分頭搜尋,從歐洲、北美及電影史脈絡中挑選未曾在台灣曝光、且與主題深度呼應的作品。主題優先於新舊,藝術性優先於流量,讓影展形成明確而鮮明的個性。

「邊陲的影展,預算也是邊陲。但邊陲不會永遠是邊陲。」他舉印象派為例-曾被主流排斥,卻在短時間內翻轉藝術史。主流往往來自過去的邊陲。1990年代他提出「藝術紀錄片」概念時,也曾被質疑紀錄片是否有此類型,如今該名詞早已被官方體系接受。時間,終究為觀念辯證。

今年焦點國家選定波蘭,同樣是一種現實回應。波蘭與台灣共享地緣政治焦慮,俄羅斯軍事壓力持續逼近,使「下一個會不會是我們」的恐懼成為公共心理。但在黃明川眼中,波蘭電影最可貴之處,在於其同時保有強烈的想像力與殘酷直視歷史的勇氣。今年開幕片《愛麗絲與青蛙》充滿童話般的奇異能量,而之前影展亦曾放映過描寫兩名德軍士兵困守碉堡的人性衝突短片,透過極度壓縮的空間與心理張力,反思整個歐洲歷史的傷痕與戰爭陰影。在歷史壓力之下,藝術並未退縮,反而更顯深度。

談到AI,他並未陷入技術恐慌,而是冷靜區分其與紀錄片的本質差異。「AI會與劇情片結合得很好,因為它本來就虛構。」劇情片與小說本質相近,虛構是其核心。但紀錄片不同。紀錄片有晃動、有失焦、有現場的呼吸與缺陷,那種「手感」構成其真實質地。AI可以生成壯麗場景,卻難以生成兩個身體之間的真實張力,難以複製那種肌膚與空氣的共存感。談及年度導演德瑞莎・維吉維多娃,他特別強調其作品以身體與聲音為敘事核心,沒有語言卻直抵情緒深處,那是一種AI尚無法觸及的真實。

在更深層的層次上,他指出紀錄片並非歷史本身,而是一種重構。「歷史太巨大。我們所知道的歷史,多半是被編輯過的。」紀錄片透過當代生命重新觸碰失落的過去,使被遮蔽的身份與記憶顯形。無論是原住民後代追尋消失部落的故事,或跨越族群與血緣的尋根歷程,那種跨時間的能量,唯有紀錄片能夠具體呈現。它不是回到過去,而是在今天重新理解過去。

在流量至上的文化環境中,黃明川提醒年輕創作者:「不要急著被看見。先學會看見。」真正的靈光,不在炫目之中,而在於對世界長時間的專注與承擔。(鄧博仁攝)
在流量至上的文化環境中,黃明川提醒年輕創作者:「不要急著被看見。先學會看見。」真正的靈光,不在炫目之中,而在於對世界長時間的專注與承擔。(鄧博仁攝)

訪談後段,他語氣轉為更為嚴肅。台灣裝置藝術從1990年代的實驗精神,逐漸滑落為節慶化、主題公園化的視覺消費。城市公共空間充斥卡通化、嬰兒化圖像,文化美學趨向討好與簡化。「我們真的要走向嬰兒化的世界嗎?」這不是情緒性的批判,而是一種對公共文化深度的警惕。因此影展設立「環境藝術趨勢」與「香港獨立短片」論壇,討論藝術如何在政治與市場壓力之下維持思想獨立。紀錄片需要民間自覺,創作者不能只追逐補助或流量,而必須為自身的田野與觀察負責。

若要用一句話概括影展精神,他的回答簡潔而直接:「不要急著被看見。先學會看見。」

訪談結束時,他抬頭望向天空。深紅襯衫在灰藍背景前格外醒目,黑色肩背包隨意垂落,穿著簡潔克制,帶著知識分子的沉穩。城市依然流動,落葉仍在階梯上翻轉。

在流量至上的時代,他選擇慢。

在動盪的世界裡,他選擇凝視。

真正的靈光,從來不是炫目奪人,而是在喧囂之中,仍願意把目光停留在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