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家族記憶到身份追尋:Photo GO 2026看見當代攝影的擴張與焦慮

由一影像創辦人馬立群策劃主辦的「Photo GO 2026」,6月26日至28日於台北剝皮寮舉行。本屆活動結合攝影上桌、攝影書獎、論壇、電影放映與講座,共邀集28位攝影上桌入選者與25位攝影書入選者參與。三天活動中,創作者不只是展示作品,更必須親自站在觀眾面前說明創作脈絡與思考過程,讓Photo GO成為近年台灣少數能夠同時觀察作品、展陳與創作者思維的重要平台。
若要用一句話概括今年的整體面貌,那或許是:攝影的邊界正在擴張,但創作者最終仍回到人的生命經驗。
從作品類型來看,許多創作者早已不再把攝影侷限於相機按下快門的瞬間。Google Map截圖、檔案照片、掃描影像、拼貼、藝術家書、聲音裝置、手工書、物件展示、甚至照片焚燒後留下的痕跡,都被納入創作方法之中。攝影不再只是紀錄,而是一種研究、整理、重組與重新觀看世界的方法。
然而在這些形式實驗之外,更值得注意的是,今年大量作品都回到了家庭、記憶與身份認同。彷彿在快速變動的時代裡,年輕創作者首先想理解的,不是世界,而是自己從哪裡來。
當家人成為創作的起點
當家人成為創作的起點
本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主題之一,無疑是家族記憶。
獲得Photo GO獎、攝影上桌獎及好地下空間獎的黃筱芸,是其中極具代表性的創作者。許多人注意到她以《光隆博物館》系列記錄花蓮0403地震後觀光景點的荒誕景觀,但若回到她更完整的創作脈絡,真正動人的其實是她持續處理與母親有關的記憶。
母親來自越南,她曾拍攝一支錄像作品,邀請母親說出物件的越南語名稱,再由自己一句一句跟著複誦。那些看似平凡的發音練習,實際上是一場跨越文化與血緣的重新學習。另一組作品則透過台灣與越南兩地的九重葛,對照母親的故鄉與自己成長的土地。語言、植物與家庭記憶彼此交織,使攝影不只是觀看,而成為理解母親的方法。

同樣聚焦親情的還有Photo GO獎得主陳麗文《時光機》。祖父過世後,她回到宜蘭家鄉,重新站上祖父當年拍照的位置,以相同視角再次按下快門。作品不只是重拍,而是一場跨越時空的凝視。當她透過鏡頭觀看祖父曾經觀看的風景時,也重新理解了祖父的人生與土地情感。
郝威爾《秋》則以照顧母親至母親離世的經驗出發。他以大面積反光材質覆蓋圓桌,營造無法聚焦的視覺感受,並將母親病歷摺成紙鶴放置其中。那種刺眼而無法對焦的光線,恰恰呼應了照顧者面對疾病與死亡時的無力感。
Raina Wang的作品同樣來自失去親人的經驗。她將海與天空切開、重組,試圖填補那條永遠無法真正相連的地平線。作品談的是死亡,但更是在討論愛如何在失去之後繼續存在。

而獲得1839藝廊展出獎的蔡定邦,則從另一個角度切入家庭議題。身為台越混血創作者,他將自己在家庭暴力、跨國移動與身份認同中的成長經驗轉化為影像敘事。作品中的母親不再只是社會刻板印象中的「新住民母親」,而是一位歷經婚姻、創業與遷徙的女性。透過攝影,蔡定邦不只是觀看母親,也重新理解自己。
年輕創作者正在重新定義「我是誰」
年輕創作者正在重新定義「我是誰」
如果說親情是今年的重要主軸,那麼身份認同則是另一條清晰的創作脈絡。
周芳伃的作品尤其具有代表性。
最初,她只是因為搬離與姐姐共同生活的環境,開始重新觀看姐姐。之後又意外發現舅舅收藏多年的美女剪貼簿,那些被剪下的明星、模特兒、美景與手寫塗鴉,成為她創作的新線索。
從觀看姐姐,到觀看自己,再到模仿那些被收藏的女性形象,她開始反覆提問:什麼是美?什麼是女性?什麼是自己想成為的樣子?
這組作品最有趣的地方,不在於答案,而在於「練習」本身。透過扮演、自拍與模仿,她讓攝影成為一面鏡子,也讓觀者看見女性如何在觀看與被觀看之間逐漸形成自我。

楊佳馨《界行者》則從雙親分居後往返兩個家的經驗出發,結合Google Map截圖、街景轉印與聲音裝置,重建童年記憶中的移動路徑。作品談的是空間,實際上談的卻是情感。
梁佳欣《爸爸和我的 Side A、Side B》則透過父女返鄉經驗,探討兩代人對於故鄉的不同理解。對父親而言是返鄉,對女兒而言卻更像一次陌生的探訪。相同的路徑,產生了截然不同的情感位置。
Photo GO獎得主王建勳則回到家族經營的台南新泰興被服廠,將老照片與當代市場景觀拼貼在一起。那些消失的產業與舊時代人物因此重新現身,讓家族史與地方史產生對話。
社會觀察不再只是紀錄
社會觀察不再只是紀錄
除了家庭與身份認同,今年許多創作者也將鏡頭轉向社會議題。

Photo GO獎得主張子恩《邊界—公眾注視下的私人界線》,邀請無家者自行拍攝生活影像。書籍設計刻意讓觀眾必須撐開紙頁縫隙才能觀看照片,讓「觀看」本身成為作品的一部分。作品討論的不只是無家者,而是觀看權力究竟掌握在誰手上。

趙暐安《寂靜之火》則聚焦通霄海岸天然氣電廠周邊地景。移工、遊客、居民與工業設施共同存在於同一片海岸線上,作品沒有批判性的口號,而是呈現當代社會裡複雜而微妙的共存關係。
來自社會學背景的吳雨蓁,則從檳榔產業切入台灣鄉村社會。她的黑白影像兼具紀實與肖像特質,記錄中高齡勞動者與移工構成的特殊社群,展現出難得的田野深度。
李穎然則透過磨除台灣、香港與英國硬幣上的國家符號,思考身份與國家的關係。當所有標誌被抹平之後,我們是否還能辨認自己的歸屬?
攝影的邊界正在擴張,但AI化的語言值得警惕
攝影的邊界正在擴張,但AI化的語言值得警惕
從創作形式來看,今年最鮮明的現象之一,是攝影媒介的持續擴張。
薛穎琦《已知用火》將完成的照片再次焚燒;簡至柔《無她的修辭》重新詮釋虎姑婆神話;鐘苡綾《當現實界線消失後的渴望》則以手工製景、自製道具與劇場攝影建構幻想世界。
這些作品都說明了一件事:當代攝影已經不再只是攝影。
然而,在媒介不斷擴張的同時,另一個現象也逐漸浮現。
三天的發表過程中,可以明顯感受到許多年輕創作者對理論、論述與研究方法的掌握比過去更加成熟。但也有部分創作者開始出現某種「AI化語言」的傾向。
那些看似完整、精確且無懈可擊的文字,有時卻失去了個人的呼吸與情感溫度。當創作者照著稿件朗讀時,語句雖然漂亮,卻讓人難以感受到作品真正來自哪一段生命經驗。
這或許正呼應了國際知名導演李安曾提過的提醒:可以使用AI,但不要被AI化。
真正打動人的作品,往往不是因為理論最完整,而是因為創作者願意誠實面對自己的生命經驗。無論是失去親人的悲傷、家庭的裂痕、身份的困惑,或社會邊緣的處境,那些無法被人工生成取代的,始終是真實的人生。
攝影最終仍然回到人
攝影最終仍然回到人
由馬立群持續推動的Photo GO,經過多年累積,已逐漸成為台灣觀察年輕創作者的重要平台。
今年的作品顯示,攝影早已不限於相機按下快門的瞬間。它可以是研究、是檔案、是裝置、是書籍,也可以是一段家庭記憶、一場尋根旅程,甚至是一種重新理解自己的方法。
然而比起形式的創新,更令人欣慰的是,在這個影像與科技快速變動的時代,許多年輕創作者依然選擇回到最根本的問題:
我是誰?
我從哪裡來?
而那些關於家人、故鄉、文化與身份的提問,也正是Photo GO 2026最動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