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司維將AI的快畫得很慢

前陣子,鄭司維在社群平台分享一幅自拍油畫,並寫下一句話:「習慣了2022年AI帶來的快,突然切換回油畫的慢,一開始真的非常不適應。」短短一句話,道出他近年重新投入油畫創作時最直接的感受,也成為理解這批作品的重要入口。
生成式AI快速改變影像創作的方式,也讓「創作」與「生成」之間的界線重新被討論。然而,在鄭司維的作品裡,AI並非創作的終點,而是創作開始之前的一段過程。
展場導覽中,他沒有急著討論AI的優劣,而是不斷回到油畫本身。他提到,過去畫家外出寫生、速寫,把不同地方觀察到的景物帶回畫室重新組合;今天,攝影留下眼前的景象,AI則協助推測攝影無法完成的部分,例如透視被壓縮的人體、沒有拍到的光線,甚至那些只存在於記憶裡、從未留下照片的畫面。真正完成作品的,仍然是回到畫布前,一筆一筆堆疊油彩。
對鄭司維而言,油畫最大的特質,不只是媒材,而是時間。
當畫面遇到瓶頸,他不急著完成,而是等待顏料乾透,也等待新的想法浮現,再回到畫布繼續工作。這種創作節奏,與生成式AI追求即時完成的速度,形成鮮明對比。
談起影響自己最深的西班牙寫實畫家安東尼奧.洛佩斯.加西亞(Antonio López García)時,鄭司維原本平靜的神情忽然亮了起來。他說,每當畫到快失去耐性、開始躁進時,就會重新翻開洛佩斯的畫冊。那些看似平凡、安靜得近乎沒有情節的畫面,卻總能提醒他,真正值得描繪的,往往不是戲劇性的瞬間,而是時間本身。
這樣的創作思維,也反映在作品細節裡。
其中一幅自拍畫像,多出了一根手指。那不是失誤,而是刻意保留下來的痕跡。早期生成式AI最容易辨識的錯誤,就是人物手指經常生成異常;隨著技術成熟,這類問題逐漸消失,但鄭司維反而把它畫進作品裡,像是替AI發展初期留下了一枚時間印記,也讓這件作品同時記錄了AI演進的歷程。
另一件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是一張覆著透明塑膠套的沙發。

作品最初源於設計課堂上的一個提問:人們花了許多錢買下一張漂亮的沙發,為什麼又急著用塑膠把它包起來?究竟是在使用它,還是在保存它?
然而,作品真正完成,卻是在一隻名叫「多多」的柴犬走進畫面之後。
多多年老、生病、失智,幾乎失去視力。談起照顧牠的那段日子時,鄭司維的語速明顯放慢。畫中的多多並沒有來自一張現成的照片,而是來自記憶,再透過AI協助推想,最後重新回到油畫上完成。
AI協助補足了記憶中模糊的輪廓,而真正讓記憶重新獲得重量的,仍然是油畫一層一層累積的時間。
近年來,「AI是否會取代藝術家」始終是藝術創作領域反覆討論的命題。
鄭司維沒有急著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透過自己的創作,提出另一種觀看方式。
在他的創作裡,AI不是作品,而是創作的一部分;它補足攝影無法完成的地方,也讓記憶有了重新被觀看的可能。但真正完成作品的,始終還是畫家站在畫布前,一筆一筆堆疊油彩的時間。
AI改變了影像生成的速度,鄭司維則透過油畫提醒人們:創作真正累積的,始終不是速度,而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