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波麗路》漂流木與玻璃餘燼:波麗路的再利用藝術美學

走進波麗路餐廳,映入眼簾的不只是老派西餐的優雅氛圍,還有一件靜靜佇立於入口處的原木屏風。那不是精雕細琢的現代設計,也不是刻意打造的裝置藝術,而是一塊真實經歷歲月洗禮的原木——從民國五十年代起,便守在門口,替來往賓客擋風、擋煞,也擋住外界的喧囂。
這塊原木最初運抵店裡時,並未經過繁複加工便安置於入口作為屏風。在傳統風水觀念裡,進門見屏,有「藏風聚氣」之意;在空間語彙上,它則像一道過渡的界線,讓人從街道走入另一個節奏的世界。六十多年來,這塊木頭每日被店員細心擦拭,時間成為最好的拋光師。如今它表面溫潤發亮,木紋清晰深刻,彷彿歲月在其身上留下層層光澤。它沒有昂貴的塗裝,也沒有刻意設計的形制,卻自然生成一種沉穩而靜謐的美。

然而,更令人驚喜的是,那些嵌入木頭孔洞中的玻璃塊——晶瑩閃耀,彷彿夜色中的星子。這些玻璃並非特製裝飾,而是來自一段關於「廢料」的故事。當年,台灣玻璃公司的林董事長與廖水來交情甚篤,曾邀他參觀玻璃工廠。熔爐中翻滾著液態玻璃,傾倒入模,成為一件件晶透器皿。然而,每一爐玻璃的最後,總會殘留一小段無法再成形的餘料,只能冷卻凝固後丟棄。廖水來先生看到那些冷卻後仍然透亮的玻璃塊,不禁脫口而出:「這個漂亮!給我!」。

於是,這些原本即將被清理的玻璃廢料,被帶回波麗路。經過簡單打磨後,嵌入原木的天然孔洞中,並在後方加裝燈光。當光線透過玻璃折射而出,木頭的厚重與玻璃的通透形成鮮明對比——自然與工業、溫潤與冷冽,在同一件作品裡彼此交融。這並非出自藝術學院的策展構想,也沒有宏大的設計宣言,只是一位餐廳創辦人對材料的直覺敏銳與惜物之心。從漂流木到玻璃餘燼,從廢料到裝置,波麗路入口這件作品,或許正是台灣最早的「再利用藝術」之一。

在那個尚未流行「永續設計」或「環保美學」的年代,廖水來早已用行動實踐物盡其用的理念。這面屏風不只是裝飾,而是一段關於友情、創意與時代精神的縮影。當客人推門而入,穿過木與光構成的邊界,其實也走進了一種將生活轉化為藝術的哲學。在波麗路,創辦人廖水來的藝術從來不高高在上。它藏在一塊木頭裡,閃在玻璃餘光中,靜靜見證一甲子的人來人往。

作者介紹/李東明
日本工業大學建築學博士,現任國立臺北科技大學總務長。著有「街屋視野」、「百年街屋」、「百年 波麗路」,持續致力於家鄉守護工作。家族世居艋舺西昌街,為渡海來台第十代。父親李正義與波麗路廖賜麟董事長為莫逆,廖董也將其視如己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