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泛黃的菜單，不只是價格與品項的紀錄，更是一種時代生活方式的切片。波麗路保存下來的日治時期老菜單，讓我們得以窺見，西餐如何在台北被理解、轉譯，並逐漸成為城市日常的一部分。這份菜單以日文為主體，採用直排排版，結構清晰而嚴謹，呈現出典型的日治時期印刷風格。頁面分為多個區塊，如「御定食」、「一品料理」、「サンドウヰチSandwich（舊字體寫法，現代為サンドイッチ）」、「米飯とパン(麵包PAN)」、「デザートDessert」以及「御酒ビールBeer其の他」、「特別飲物」等，顯示餐廳已建立完整的西式餐飲分類系統。這種分類方式本身，就反映了西餐文化在日本體系下的制度化與在地化。

在內容上，可以看到熟悉又略帶陌生的菜名：「炸物（フライFry如：魚フライFish Fry、エビフライShrimp Fry）」、「牛排（Beef Steakビーフステーキ）」、「燉菜（シチュー Stew如：ビーフシチュー Beef Stew）」、「咖哩飯（カレーライス Curry Rice）」、「蛋包飯（オムライス Omelet rice）」、「三明治（サンドウヰチSandwich）」等，這些料理既源自西方，也經過日本飲食文化的轉譯，形成所謂的「洋食」。例如咖哩與蛋包飯，已非純粹的西餐，而是經由日本改造後，再傳入臺灣的混合型飲食。這樣的層層轉譯，使菜單本身成為跨文化流動的證據。

價格標示同樣值得關注。以「圓」為單位，數字多落在二十至五十之間，顯示這樣的餐飲消費在當時並非日常庶民所能輕易負擔，而更接近中產階級或都市知識階層的生活方式。換言之，走進波麗路用餐，不只是吃一頓飯，而是一種帶有身份象徵的社交行為。飲品部分則更進一步揭示其文化定位。「ビール（啤酒）」「ウイスキー（威士忌）」「ワイン（葡萄酒）」等西式酒類，與咖啡、果汁等並列，構成一個帶有沙龍性質的空間想像。餐廳不只是用餐場所，更是人們聚會、交流與展現現代生活品味的場域。

從設計角度來看，這份菜單的視覺語言相對節制。封面以簡潔的「menu」與「Bolero」字樣呈現，搭配低彩度的紙質與細緻的排版，沒有過多裝飾，卻展現出一種含蓄的現代感。這種設計既不同於傳統漢文書寫，也尚未完全西化，而是處於過渡時期的折衷樣貌。更重要的是，這份菜單所呈現的，是一種「被學習的生活」。對當時的消費者而言，如何點餐、如何理解這些外來料理，本身就是一種進入現代世界的過程。西餐不只是味覺經驗，更是一套新的摩登生活模式，包括時間觀念(如午餐、晚餐時段)、用餐順序，以及與文明開化的社交禮儀。

今日重新閱讀這份菜單，會發現它早已超越「餐飲」的範疇。它記錄的是一座城市如何在殖民體制下接觸世界，並透過飲食逐步內化為自身的一部分。波麗路的老菜單，不只是歷史文物，更是一份關於文明開化的現代生活如何被引入、學習與實踐的證明。

作者介紹／李東明

日本工業大學建築學博士，現任國立臺北科技大學總務長。著有「街屋視野」、「百年街屋」、「百年 波麗路」，持續致力於家鄉守護工作。家族世居艋舺西昌街，為渡海來台第十代。父親李正義與波麗路廖賜麟董事長為莫逆，廖董也將其視如己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