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新加坡 DECK攝影藝術中心由老店屋改建而成的shop-house展場，牆面上的影像徬彿正緩緩說著不同的故事：有人沿著河流追尋記憶，有人在父親離開之後重新理解家族，有人凝視威權年代留下的空間遺跡，也有人透過母職、信仰與遷徙經驗，重新尋找自己與世界的關係。這些故事彼此不同，卻共同來自同一座島嶼。這是《亞熱帶訊號：台灣當代影像生產》（Subtropical Signals：contemporary image-making in Taiwan）。

策展人傅爾得策劃，《亞熱帶訊號：台灣當代影像生產》於新加坡 DECK 攝影藝術中心展出，集結21位台灣中生代與新生代藝術家，透過攝影、錄像、攝影書、裝置與 AI 生成影像等多元形式，呈現當代台灣影像創作的不同面向。展覽沒有試圖替台灣建立一個標準答案，反而不斷提出一個更值得思考的問題：當全球化使世界愈來愈相似，台灣為什麼仍然如此不同？

近年來，國際社會談論台灣，往往聚焦於半導體產業、人工智慧發展、地緣政治與台海局勢。然而傅爾得選擇從另一條路徑切入。她將目光放在那些構成日常生活的事物之上：地方信仰、家庭記憶、海洋經驗、殖民歷史、身體感知、親密關係與文化遷徙。傅爾得眼中的台灣，並不是一個可以被單一標籤概括的地方。在這座島嶼上，全球最先進的晶片產業與延續數百年的宗教遶境同時存在；高科技基礎建設與地方信仰並肩而行；全球網絡與民間文化交織於同一塊土地。那些看似彼此矛盾的事物，並非互相排斥，而是在同一個社會裡持續共存。正因如此，台灣始終難以被簡單定義。晶片工廠與遶境隊伍共享同一片土地，全球資本與地方信仰交織於同一個社會之中，不同時代留下的殖民痕跡也同時存在於人們的日常生活裡。這些持續相遇、彼此交錯的現實，構成了台灣獨特而複雜的文化景觀。

新加坡向來是亞洲重要的文化交流樞紐，而 DECK 則是東南亞極具代表性的攝影平台之一。此次展覽選擇在此發聲，其意義已不只是一次海外展覽，而是一次將台灣當代影像帶入亞洲對話現場的嘗試。展覽共集結21位台灣藝術家，參與者橫跨不同世代。從沈昭良、姚瑞中等在台灣攝影界深具代表性的創作者，到近年逐漸受到矚目的中生代藝術家，以及出生於2003年、與 AI 及社群媒體共同成長的新世代創作者，共同勾勒出台灣當代影像創作的多元面貌。這種跨世代的對話，也成為《亞熱帶訊號：：台灣當代影像生產》最鮮明的特色之一。不同年齡、背景與創作方法在同一展場中交會，讓觀眾得以從更寬廣的視角理解當代台灣影像生產的樣貌。

展覽以「潛行的現實」、「被重寫的島嶼現代性」、「民間感性」、「親密的距離」、「重寫中的她們」、「訊號生成中」以及放映空間等單元展開。不同主題看似分散，實際上卻共同指向一個核心命題：當代台灣究竟是如何被形塑而成。

在「潛行的現實」中，藝術家們將目光投向河流、地方信仰、邊緣空間與地方生活。這些經常被主流敘事忽略的人物與場域，在作品裡重新浮現。河流不只是自然景觀，而是歷史傷痛、記憶流動的載體；地方不只是地理座標，而是一種身體經驗與情感歸屬。透過影像，人們得以重新理解自己與土地之間的關係。

如果說第一個單元關注的是土地與地方，那麼「被重寫的島嶼現代性」則將視野拉向歷史。不同年代的殖民歷史、監獄、工廠、海岸線與信仰儀式，被放置在同一個展覽空間裡彼此對話。從日本殖民時期的產業治理，到戰後冷戰體制留下的痕跡；從威權時代的空間記憶，到海洋文化與民間信仰的延續，這些作品所討論的並非過去本身，而是歷史如何持續參與今日現實的形成。它提醒觀眾，現代性從來不是一條直線，而是由不同時代層層堆疊而成的複雜地景。

來到「民間感性」，展覽的氣氛變得更加貼近台灣日常。神將、廟會、地獄圖像、公共空間裡的動物雕像，以及各種介於神聖與荒誕之間的視覺符號，共同構成一種屬於台灣民間獨特的文化的感知方式。這些作品並不刻意強調所謂的「台味」，卻讓人清楚感受到那些長期存在於庶民生活中的文化能量。它們既幽默又神祕，既俗豔又迷人，也呈現出台灣視覺文化特有的混雜性格。

相較於社會與歷史議題的宏大敘事，「親密的距離」則回到家庭與個人的生命經驗。家的記憶、父母的身影、伴侶關係中的依賴與衝突，以及那些在時間推移後才逐漸被理解的情感，都成為創作者凝視的對象。近年來，越來越多台灣影像創作者將鏡頭轉向親人與自身生命史，透過攝影重新整理記憶與情感。影像在這裡不只是記錄工具，更是一種理解關係與回望生命的方式。

而在「重寫中的她們」裡，女性生命經驗成為理解當代台灣的重要入口。母職、遷移、家庭、記憶與情感，不再只是私人題材，而與少子化、跨國婚姻、性別平權與家庭結構轉變等社會議題相互交織。這些作品關注的不是女性身分本身，而是在社會快速變動的今日，人們如何重新理解自己與世界的關係。個人經驗在這裡不只是個人的故事，而成為理解時代的重要方法。

展覽最後則將視線延伸至人工智慧與演算法時代。在「訊號生成中」單元裡，新世代創作者以 AI 作為媒介，探討身份、記憶與影像生成的問題。當數位技術開始參與現實的建構，人們所面對的已不只是工具的改變，而是對真實、認同與文化想像的新一輪思考。這也使《亞熱帶訊號》不只是回望過去的展覽，同時關注台灣正在面對的未來。

二樓放映空間則播放馬立群執導的紀錄片《有影台灣》以及姚瑞中的錄像作品。透過動態影像，展覽進一步延伸了對地方、歷史、信仰與身份認同的討論。尤其《有影台灣》以多位攝影創作者為主角，從不同地理環境與生命經驗出發，呈現台灣影像創作與社會之間的多重連結。攝影在這裡不只是藝術形式，更成為理解地方、身份與社會變遷的方法。

回到展覽名稱，「亞熱帶」或許正是理解整個展覽最好的關鍵詞。亞熱帶既不是熱帶，也不是溫帶，它總是處於不同氣候與文化的交界之間。某種程度上，台灣也是如此。它曾經歷不同政權統治，也持續受到全球化浪潮衝擊；它保有地方信仰與傳統文化，同時站在科技產業與人工智慧發展的前沿。它從來不是單一的存在，而是一個持續混雜、持續生成的文化現場。

因此，《亞熱帶訊號》最值得被看見的地方，或許不在於它替台灣做出什麼結論，而是在於它讓來自不同世代、不同背景的創作者，從各自的位置發出訊號。這些訊號有的來自河流，有的來自家庭，有的來自廟宇，有的來自海洋，也有的來自人工智慧的演算法。它們彼此不同，卻共同描繪出當代台灣複雜而真實的面貌。

當這些來自島嶼的訊號在同樣具有海洋文化和殖民歷史的新加坡被接收，也讓人重新理解所謂台灣攝影的國際化，並不只是作品走向海外，而是台灣開始透過自己的影像語言，向世界講述屬於自己的故事。那些故事裡有河流、有家族、有信仰、有歷史，也有面向未來的不安與想像。它們共同構成的，不只是台灣的當下，更是一個亞熱帶社會理解自身、回應世界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