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那天晚上，因為孩子們前陣子才陸續從腸病毒恢復，我們沒有參加家族烤肉。晚餐後，我帶著三個孩子到公園走走、賞月，原本只是想替今年的中秋留下一點簡單的過節儀式感。沒想到，那一晚最後留在孩子記憶裡的，不是月亮，而是一場發生在遊戲場上的衝突。

我的孩子先被撞倒了 那一刻我也是生氣的媽媽

到了公園，遊戲場上正好有十來個國小高年級到國中年紀的孩子在玩鬼抓人。對他們來說，這大概就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遊戲，但一群已經有一定身高、體型的孩子高速穿梭在遊具間，對六歲以下的小小孩來說，其實已經形成不小的碰撞風險。

果然沒多久，我正在爬溜滑梯的兒子，就被追逐中的孩子撞倒，頭直接撞上抿石子地面。才剛準備爬起來，後面又一個飛奔而來的孩子再次撞上他。我趕緊過去查看，幸好最後只是腫了一個包。但撞到他的孩子並沒有停下腳步，就這樣繼續跑走了。

當下我其實很生氣。過了一陣子，其中一個女孩特地走過來，替剛才撞人的孩子向我們道歉。氣消了一點後，我也告訴自己：算了吧，公園本來就是大家都可以玩的地方，孩子追逐、碰撞難免，身為父母，我也得更警覺地留意周遭環境。

原以為事情結束了 更大的衝突卻發生了

就在我們準備離開時，那群孩子裡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其中兩個孩子似乎在鬼抓人的攻防中發生碰撞，接著很快開始推扯。其中一個孩子倒地後，另一個孩子竟接連朝他狠狠踹了四、五下。事情發生得非常快。

倒在地上的孩子蜷著身體、掩著臉大哭，周圍幾個家長立刻衝上前制止，我也跟著跑了過去。受傷孩子的鼻子不停流血，爸爸和阿公看見這一幕非常憤怒，衝到踢人的孩子面前大聲斥責、拉扯孩子的肩膀。

我完全可以理解他們的憤怒。如果倒在地上流血的是我的孩子，我大概也很難冷靜。可是當幾個情緒激動的大人圍著一個孩子大聲斥責時，我腦中突然只剩下一個念頭：他做錯了事，但他也還是一個孩子。

我站在旁邊很大聲地喊了好幾次：「大人不可以這樣兇小孩！」直到雙方終於稍微分開。

他做錯了事 但我也想知道發生了什麼

受傷孩子的家人認為對方下手太狠，不只要叫救護車，也氣得說要報警，甚至說要讓踢人的孩子「留案底」。

另一頭，那個剛剛踢人的孩子被突然衝上來的大人嚇得情緒幾乎失控，不斷尖叫著解釋：「是他先一直推我的！我手受傷，叫他不要推，他還一直推我……我沒辦法才把他推倒。」

我沒有看見衝突最一開始是怎麼發生的，也不知道兩個孩子的說法究竟誰比較接近事情全貌。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倒地之後再接連踹人，已經不是可以被忽略的行為；受傷的孩子需要被照顧，出手的孩子也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只是當現場稍微分開後，我把踢人的孩子帶到旁邊，想先讓他的情緒緩下來。我問他：「你的爸爸媽媽呢？可以聯絡他們過來嗎？」

他原本激動的聲音突然小了下來。「他們離婚，不會來的。」

接著他告訴我，他剛剛跟媽媽吵架，是自己逃家跑出來的。他不想打電話給媽媽，因為「她會很生氣」。我先告訴他：「你先讓自己慢慢冷靜下來。這裡有很多大人在，你現在是安全的，大家都會保護你。」

等他的情緒稍微緩下來，我才繼續說：「剛才他一直推你，你一定很生氣。可是你把他推開以後，又踢了他很多下，這也確實傷害了他。」

那一刻，我看著眼前這個剛才還狠狠踢人的孩子，心裡其實有點複雜。幾分鐘前，我們看見的是一個傷害別人的孩子；幾分鐘後，我看見的，卻也只是一個害怕媽媽生氣、不知道該找誰來接自己的孩子。

理解一個孩子，不等於替他的行為找理由；指出他的錯，也不代表我們必須停止理解他。

我們看見的 都只是事情的一部分

因為時間已經很晚，我最後把這個孩子交給身旁一對願意留下來協助的夫妻，也請他們幫忙留意，不要讓任何一方在情緒激動時做出更不適當的事，之後便帶著三個孩子離開。

回家後，我一直想著剛才的畫面。睡覺前，我問雙胞胎：「你們今天在公園看到什麼？」他們七嘴八舌地告訴我：「有兩個哥哥打架。」「有一個哥哥一直踢人。」「救護車來了。」然後其中一個孩子很篤定地說：「那個踢人的哥哥應該要被警察帶走。」我沒有立刻告訴他「不是這樣」。

因為站在四歲孩子的位置，他們看見的確實就是這些：一個人倒在地上，一個人不停踢他，最後還來了救護車。於是我試著把他們沒有看到的部分，也慢慢說給他們聽。

踢人當然不對。就算別人先推你，你可以保護自己、把對方推開；但當對方已經倒在地上，你也有機會離開了，就不能再繼續傷害他。只是在我們沒有看見事情全部以前，也不要急著認定一個人就是「壞人」。

比分出誰是壞人 更重要的一堂課

那晚我們也重新聊了一次公園裡的安全。哥哥想起自己稍早被撞倒的事情。我告訴他們，公園是大家一起使用的地方，有小小孩，也可能有跑得很快的大孩子。當周圍有人高速追逐、動作已經讓自己覺得不安全時，不一定要等大人把危險排除，也可以先離開那個位置；看見別人發生激烈衝突，更不要靠近，趕快去找可信任的大人。

聽完後，兩個孩子很認真地告訴我：「那我們最近不要去公園玩了。」

我聽了有點想笑，卻也沒有急著說服他們公園其實沒有那麼可怕。也許對四歲的孩子來說，那一晚已經足夠震撼。他們需要一點時間，把自己看到的事情慢慢放回心裡。

我想，我們總希望孩子很快學會分辨對錯。但隨著他們長大，終究也會慢慢發現，真實世界裡有些事情，並不是一句「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就能說完。

那晚的踢人是不對的，受傷的孩子值得被保護；而那個做錯事、害怕媽媽生氣、不知道該找誰來接自己的孩子，也仍然需要一個大人先讓他安全下來。

我希望有一天，孩子在看見一個人做錯事情時，除了知道「這樣不可以」，心裡還能多留下一個問題：「發生了什麼事？」

作者介紹／三寶媽Sabrina

我是料理教室主理人，擁有國內育嬰師、兒童藝術治療培訓認證、初階橄欖油品油師認證，熱愛生活與食物發酵，目前母兼父職養育3歲半的雙胞胎兒子+1歲半女兒＋1隻哈士奇，乍看瘋狂的日常生活，卻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想透過自己混亂而不失優雅的媽媽視角，分享如何用幽默拆解育兒的各種關卡，以及如何笑著撐過挫折的瞬間，這世上沒有最好的育兒理論，只有最適合你與寶寶的方法，願我的故事伴你一同進化，成就最自在快樂的親子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