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葉怡暄的影像裡，光並不總是明亮的。

有時，它只是海面上一個幾乎看不清楚的黑點；有時，是穿過窗簾、玻璃或植物縫隙後，失去輪廓的一團黃綠；也有時，粉紅色的花朵被刻意拍得模糊，只剩顏色緩慢擴散，像一段尚未說清楚的記憶。

這些照片沒有急著告訴觀者「那是什麼」，反而邀請人停留在看不清楚的時刻。對葉怡暄而言，這正是生命曾經呈現的樣子——幽暗、失焦、混亂，卻始終有一道微弱的光沒有完全消失。

這道光，是攝影，也是陪伴她多年的愛犬Hachi。

葉怡暄攝影個展《微光 Glimmer》將於2026年8月13日至9月13日在新北市瑞芳區「好好基地 HOHObase」展出。展覽不只是一次創作發表，也是她為罹患肥大細胞癌的Hachi籌措醫療費用所舉辦的攝影展。她在展覽文字中寫道：「再沒有更懂我的了，Hachi以外。」小小的Hachi會在她情緒高張或低落時，用鼻子頂著畫本與畫筆，像是在提醒她重新回到創作，也重新回到生活。

黑暗裡的一聲吠叫

葉怡暄與Hachi的故事，並不是一般寵物與飼主之間溫柔而平順的陪伴。

在她長達數十頁、近乎意識流的書寫〈Hachi救了我〉中，記憶不依照時間排列，而是像影像中的光一樣，在台南、台北、新店、林口、法國與東北海岸之間來回閃現。她寫考試後的疲憊，寫搬遷與家庭衝突，也寫身體失去力氣、精神陷入低谷的時刻。

其中一次，她倒在親人家的客廳沙發上，心裡浮現不願再繼續活下去的念頭。黑暗裡，Hachi忽然叫了一聲。那一聲吠叫，讓她從危險的思緒裡驚醒。

「是Hachi救了我。」她寫道。

另一次，她昏倒在住處浴室門外，醒來時，Hachi仍守在身邊。

對葉怡暄來說，Hachi並非只是陪伴者，而是把她拉回現實的一個具體存在。當她的意識被恐懼、疲憊與混亂包圍，狗的呼吸、體溫、重量，甚至每天清晨抓著床板叫她起床的聲音，都成為生活仍在繼續的證明。

她形容，自己曾在捷運月台上再度陷入絕望，卻因看見一位母親抱著孩子，突然想起仍在家裡等待她的Hachi。她收起念頭，上了車。回到住處時，她看見Hachi，才再次確認：「是Hachi啊，寶貝。」

一隻狗，也是一位創作老師

Hachi帶給葉怡暄的，不只是活下去的理由，也重新打開她觀看世界的方式。

她記得，曾經騎車帶Hachi前往台南體育公園。清晨或黃昏，確切時間已經模糊，但她仍記得一片開闊的土地，以及樹林間盛開的黃色花朵。後來，她買下大型畫布，以鵝黃與粉紅色顏料慢慢落筆，把那一日與Hachi共同看見的風景畫了下來。

「謝謝Hachi帶我看美麗的風景。」她寫道。

這句話，也像是《微光》系列的起點。

展出的影像大多刻意放棄清楚的焦點。花、葉、窗影與海面被壓縮成顏色、顆粒與微弱的明暗。攝影在此不再負責辨認事物，而是接近一種感知狀態：人在疲憊、悲傷或記憶湧現時，眼前所見未必清晰，但顏色仍然存在，光仍然存在。

其中作為展覽主視覺的海景，畫面幾乎被灰藍色顆粒覆滿。海平線中央偏右的位置，只有一個極小的人影或物體，孤立於遼闊水面與天空之間。那個幾乎被世界吞沒的黑點，像是人在生命低谷中的位置；然而，只要它仍然被看見，就尚未真正消失。

葉怡暄在展覽自述中將「微光」形容為深夜中閃爍於台灣東北海岸裏海上的光。它來自造物主、前輩的堅守，也來自攝影生命中一股未知的力量。她希望在好好基地，和Hachi一起「將生命重啟、下錨，堅若磐石」。

當被照顧者開始照顧人

Hachi已陪伴葉怡暄11年多。生日是9月17日，是她替牠決定的日子。

她習慣在夜裡聽Hachi的呼吸與打呼聲。如果狗在棉被裡太久沒有動，她會輕輕掀開棉被，把手掌放在牠背上，確認呼吸仍有起伏，才能再次入睡。她說，彼此的牽掛與照顧，是一輩子的事；2019年旅居法國期間，也正是因為始終記得對Hachi的承諾，她最後選擇回到台灣。

然而，這段互相照顧的關係，在2026年迎來新的考驗。

葉怡暄在展覽資料中提到，台大動物醫院癌症中心醫師於3月初告知，罹患肥大細胞癌的Hachi可能只剩有限的時間。她原先還和朋友約定，等待8月從美國返台時，讓彼此的狗見面。面對疾病，她將長期累積的照片整理成展覽，也把創作變成一場為Hachi爭取醫療機會的行動。

角色也在此刻悄悄交換。

過去，是葉怡暄替Hachi準備食物、洗澡、帶牠上山看海；但在她的文字裡，更多時候卻是Hachi以自己的方式照顧她。牠用鼻子碰觸她的腳踝，確認她是否醒來；在她痛哭時舔她的手；在車上將頭與身體放心地倒在她腿上，讓她久違地笑出聲來。

有一次，葉怡暄在外奔波一整天，身心俱疲地回到住處。門打開，看見Hachi的瞬間，她寫道：「我就好了。」

她躺到Hachi身旁，狗不斷舔著她的鼻子與嘴。她握著牠的腳，聞著熟悉的氣味，小睡了一會兒。屋外大雨傾盆，她卻感到一種少有的平靜。「終是帥小狗給我最大的安定，最深最深的喜樂。」

攝影不是證明，而是一種留下

攝影不是證明，而是一種留下

《微光》最動人的地方，或許不在於照片是否清楚，而在於它們保留了創作者仍願意觀看世界的痕跡。

畫面中的黃色，像記憶裡的一盞燈；綠色如同植物、山林與生命仍在生長；粉紅色的花被放大到失去花的形狀，成為柔軟卻不穩定的情緒。另一張幽暗影像裡，Hachi的臉若隱若現，彷彿正在睡夢與現實之間陪伴著她。

這些作品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寵物攝影，也不是替疾病製造悲情。葉怡暄所拍攝的，是人在最困難時，如何透過另一個生命重新建立與世界的聯繫。

Hachi讓她必須起床、出門、散步；讓她看見樹、花、紅土與海；也讓她再次拿起畫筆和相機。她在文字中坦言，自己的優先順序一直是Hachi，因為正是那個在深淵處陪伴她、吠了一聲的小小生命，把她拉回繼續生存的意願。也因為Hachi，她才能再次提起畫筆、拿出相機，將共同看過的樹與花，轉化為繪畫與快門下的瞬間。

展名「Glimmer」意指閃爍、微弱而尚未熄滅的光。

它不是劇烈照亮黑暗的探照燈，而是一道必須靠近、等待，甚至在眼睛適應黑暗後，才可能察覺的亮度。就像Hachi的一聲呼吸、一次舔舐、一隻落在手臂上的小小前掌，看似不足以改變命運，卻可能在最關鍵的時刻，讓一個人選擇再多活一天。

在〈Hachi救了我〉的末尾，葉怡暄寫道：「我是Hachi的翅膀，帶Hachi飛。」

但看完這批照片，也許會明白，真正長出翅膀的並不只是一隻狗。

這十多年來，Hachi早已用牠的陪伴，反覆帶著葉怡暄，飛離生命裡那些最幽暗的地方。

《微光 Glimmer》葉怡暄攝影個展

展期：2026年8月13日至9月13日

開放時間：星期三至星期日，上午11時至晚間7時

地點：好好基地 HOHObase

地址：新北市瑞芳區建基路二段93號

展覽目的：為愛犬Hachi肥大細胞癌治療籌措醫療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