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波麗路》線條、摩登與文明開化:波麗路商業設計文案中的1930年代台北美學

重新檢視波麗路保存下來的老菜單、火柴盒與手繪圖稿等設計文案,會發現它們並不只是餐飲廣告,而是一整套屬於1930年代台北的「摩登設計語言」。那些蜿蜒流動的曲線、幾何交錯的構成、簡化而富裝飾性的圖騰,其實都深受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歐洲「新藝術運動(Art Nouveau)」與後續現代主義設計風格影響,也反映日本明治維新後吸收西洋文化,再傳入臺灣的文明開化歷程。

從波麗路留下的圖樣可以看見,廖水來其實是被餐廳經營者耽誤的藝術家。顏雲連老師也曾說波麗路的設計都是他與老頭家(廖水來)兩人三腳的創作,菜單、標誌與裝飾圖騰設計都是廖水來親自操刀。例如以單一線條纏繞而成的抽象圖案,便帶有明顯的新藝術風格特徵。

新藝術運動強調植物蔓藤般的有機線條、流動感與裝飾性,常見於巴黎地鐵入口、歐洲海報、玻璃工藝與建築裝飾之中。這類風格在1920至1930年代經由日本設計、美術教育與商業印刷進入臺灣,也成為當時「摩登」與「文明」的重要象徵。同時我們也可以在二樓飛機艙的牆面看到以此手稿為發想製作之裝飾,或是做為宣傳用的火柴盒。

波麗路的圖騰正是這股潮流的台北版本。那些自由延伸的線條,不只是裝飾,而是一種對「現代感」的想像。它們與當時台北出現的百貨公司、咖啡館、唱片、舞廳與西洋音樂一樣,都代表人們對新生活方式的嚮往。此外,從部分幾何構成圖樣中,也可見受到包浩斯(Bauhaus)與現代主義影響的痕跡。紅、藍、黑的色塊與直線構成,已從早期有機裝飾轉向更理性、簡潔的幾何美學。這個配色也讓人聯想到1918年荷蘭設計師赫里特·里特費爾德設計的經典的紅藍椅,也是荷蘭風格派運動初始期的三維代表作品現在美國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為永久展覽。

這種轉變,正好反映波麗路橫跨日治與戰後兩個時代的文化歷程:從1930年代帶有歐洲浪漫氣息的「喫茶店文化」,逐漸走向1950、1960年代現代商業空間的視覺風格。值得注意的是,這些設計並非出自專業美術公司,而是餐廳經營者與店內文化氛圍自然生成的成果。從手寫字體、手工拼貼到抽象圖案,都帶有濃厚的民間現代性(vernacular modernism)特徵。也就是說,波麗路並不是單純「模仿西方」,而是在台北本地生活中,重新消化與轉譯歐洲、日本與臺灣混合而成的美學文化。

這些珍貴的波麗路商業文案的設計手稿,是台北文明開化的重要視覺證據。它們記錄的不只是餐廳歷史,而是一個城市如何透過設計、飲食、音樂與消費,逐步學習「現代生活」的過程。波麗路之所以重要,正在於它不只是一個販售洋食的地方,更是一間將歐洲美學、日本文明開化與臺灣都市生活融合在一起的文化空間。那些看似隨意的線條背後,其實藏著1930年代台北人對文明、藝術與摩登生活的集體想像。

作者介紹/李東明
日本工業大學建築學博士,現任國立臺北科技大學總務長。著有「街屋視野」、「百年街屋」、「百年波麗路」,持續致力於家鄉守護工作。家族世居艋舺西昌街,為渡海來台第十代。父親李正義與波麗路廖賜麟董事長為莫逆,廖董也將其視如己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