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波麗路餐廳，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或許不是餐桌上的銀器與牛排，而是抬頭所見——那片流動於天花板與牆面的「雲」。曲線層層起伏，沒有銳利的直角，也沒有僵硬的線條，整個空間彷彿被一層柔軟的氣流包覆。這樣的設計語彙，來自戰後接手改裝的藝術家顏雲連。

顏雲連老師名字中有一個「雲」字，他也將這個字化為創作的核心意象。雲沒有固定形狀，卻始終存在；它飄移、聚散，卻溫柔地覆蓋天空。於是，在波麗路的空間裡，雲成為天花板的主題，也延伸至牆面裝飾，使整體設計幾乎看不見筆直的線條。這種刻意去除直線的處理，並非偶然，而是一種對時代轉變的回應。

若回看日治時期的老照片，會發現早期由鈴木洋平主導設計的波麗路，空間線條相當簡潔，大量運用筆直構圖與幾何分割。那是 1930 年代國際主義風格盛行的年代，強調功能性與理性秩序，以簡約線條取代巴洛克式的繁複裝飾。隨後進入大東亞戰爭時期，日本軍國主義抬頭，社會氛圍要求節制與自肅，「不可鋪張」成為主流價值，簡潔的直線語彙更加受到青睞。甚至在老照片中，牆面可見「出せ！一億人の底力。(發揮一億人的全部力量)」這樣的標語，軍國口號已然滲入日常生活空間。由此可知，設計從來不是孤立的藝術表現，而是時代精神的折射。

戰後局勢翻轉，鈴木洋平被「引揚」回日本，顏雲連則從上海返台。這段海外求學與舞台設計工作的歷練，使顏雲連的創作視野遠遠超出日治時期的美學框架。當廖水來邀請他重新設計波麗路時，空間語言已悄然轉向——從直線的紀律，轉為曲線的釋放；從理性的秩序，走向感性的流動。

戰後台灣雖進入白色恐怖的壓抑年代，文化藝術未遭全面禁絕，卻瀰漫著低調而內斂的氣氛。在這樣的背景下，顏雲連選擇以「雲」為核心語彙，是一種溫柔卻堅定的姿態。雲沒有攻擊性，也沒有明確立場，它柔軟、自在，象徵一種精神上的解放與鬆弛。

廖水來對這樣的設計理念深表認同。他熱愛騎重機長途奔馳花東，行駛在海岸公路時仰望天空，藍天白雲成為最純粹的慰藉。對他而言，雲不僅是自然景象，更是一種自由的象徵。於是，在餐廳空間中保留這片「天空」，讓每一位來客都能在用餐之際感受到一絲輕盈與放鬆。

波麗路的雲，不只是裝飾圖騰。它記錄著從殖民到戰後的美學轉折，也映照著兩位創作者對自由與生活的理解。在曲線與光影之間，時間被柔化，歷史被包裹。抬頭望去，那片雲依然靜靜流動，提醒著我們：空間，從來都在說故事。

作者介紹／李東明

日本工業大學建築學博士，現任國立臺北科技大學總務長。著有「街屋視野」、「百年街屋」、「百年 波麗路」，持續致力於家鄉守護工作。家族世居艋舺西昌街，為渡海來台第十代。父親李正義與波麗路廖賜麟董事長為莫逆，廖董也將其視如己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