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國峻(左起)、林純用、Lua Rivera, 李蕢至。(主辦單位提供)
邱國峻(左起)、林純用、Lua Rivera, 李蕢至。(主辦單位提供)

當代藝術在過去數十年間逐漸從美術館與白盒子空間走向自然環境與公共場域,「環境藝術」因此成為理解當代藝術與社會關係的重要視角。在嘉義國際藝術紀錄影展的一場座談中,主持人邱國峻與與談人墨西哥藝術家 Lua Rivera,以及台灣藝術家李蕢至與林純用共同討論「環境藝術趨勢」。從三位藝術家的創作經驗與觀點可以看出,今日環境藝術早已不只是形式上的戶外裝置,而是一種重新思考人類、土地與生態關係的藝術實踐。

若回顧環境藝術的歷史脈絡,1960年代歐美的地景藝術(Land Art)往往被視為其重要起點。當時藝術家試圖逃離藝術市場與美術館制度,將創作帶往沙漠、荒野或自然場域,以回應高度工業化與資本化的社會。然而半世紀之後,環境藝術的處境卻變得更為複雜:一方面它仍然與自然環境密切相關,另一方面卻也逐漸被納入藝術節、文化政策與觀光產業之中。在這樣的背景下,環境藝術的核心問題不再只是「作品放在哪裡」,而是「藝術如何重新理解人與自然的關係」。

作品名稱:《漂流》 。藝術家:李蕢至 媒材: 漂流木 尺寸: 12m (L) x 12m (W) x 0.3m (H) 年代: 2009 地點: 屏東縣枋寮鄉海邊,臺灣。(藝術家提供)
作品名稱:《漂流》 。藝術家:李蕢至 媒材: 漂流木 尺寸: 12m (L) x 12m (W) x 0.3m (H) 年代: 2009 地點: 屏東縣枋寮鄉海邊,臺灣。(藝術家提供)
林純用 《抹香鯨骨架》 1600×240×275公分 回收木料、海漂竹、鐵件 2018–2023。(藝術家提供)
林純用 《抹香鯨骨架》 1600×240×275公分 回收木料、海漂竹、鐵件 2018–2023。(藝術家提供)
露雅·里維拉 (Lua Rivera) 作品《 調查表 》(Investigation Table) 年代: 2017年 媒材: 織物、版畫、報紙、雜誌、自然素材、鳥巢等 尺寸: 尺寸依空間而定。(藝術家提供)
露雅·里維拉 (Lua Rivera) 作品《 調查表 》(Investigation Table) 年代: 2017年 媒材: 織物、版畫、報紙、雜誌、自然素材、鳥巢等 尺寸: 尺寸依空間而定。(藝術家提供)

在三位藝術家的發言中,台灣藝術家李蕢至提出了一個重要觀念:「場域先於物」。他認為,創作並不應該從物件或形式開始,而是從對環境條件的理解出發。在自然界中,風、氣候、地形與溫度早已構成一個完整的場域,人類與藝術作品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因此,藝術家在進入某個地方創作之前,首先必須閱讀與感知環境,而不是將既定的作品概念帶入空間。對他而言,創作的過程往往從「閱讀場域」開始,透過身體在環境中的行走、勞動與感知,讓作品的形式在行動與時間之中逐漸生成。

這種創作方法意味著藝術家與環境之間的關係不再是控制與塑造,而是一種回應與互動。李蕢至在冰島、蒙古或森林中的創作經驗正體現了這樣的思考。在他的作品中,作品形態往往不是預先設定,而是在創作過程中由自然條件逐漸形成。例如在岩壁上畫出的線條,並非藝術家預先設計的圖像,而是當石頭劃過岩面時,自然脆弱的岩層自行崩落所形成的痕跡。這樣的創作過程顯示,藝術並不是單純的創造,而是一種與自然共同生成的過程,使作品成為人、材料與環境在特定時間中相互作用所留下的痕跡。

如果說李蕢至的創作強調對自然的感知與閱讀,那麼林純用的作品則更直接地回應環境議題與社會批判。他長期使用海洋漂流物、廢棄材料與現成物進行創作,並將這些材料視為人類文明留下的痕跡。例如利用海漂垃圾建構抹香鯨骨架的作品,正是對海洋污染問題的回應。這些材料不只是形式的載體,更是一種揭示環境問題的證據。

在林純用看來,環境藝術必須建立在「土地正義」之上。他提出一句極具力量的觀點:「沒有土地,就沒有藝術;沒有土地的正義,也就沒有土地的美學。」這句話提醒我們,環境藝術不只是景觀美學或自然裝置,而是一種涉及土地倫理與社會責任的創作實踐。透過材料與場域的結合,藝術作品得以揭示人類文明與自然環境之間的矛盾關係。

來自墨西哥的藝術家 Lua Rivera 的創作源自對自然生物系統的觀察,如鳥巢、蜘蛛網與菌絲網絡。她以自然為師,發展出類似根系生長的有機編織方式,少用傳統技法,讓作品如生物般生成。

她的材料來自兩個來源:一是現地自然材料,如枝條、藤蔓與竹子;二是人類遺棄物,例如漁網、浮球或工業剩餘布料。透過與環境、動植物及不同領域創作者的合作,她讓作品在自然中持續變化。在她看來,編織不只是工藝,而是一種連結自然、生態與人類世界的創作方式。作品在「張力」之中生成,從纖維結構到自然力量的拉扯,呈現自然與人類世界交會的動態狀態。

然而,在當代藝術環境中,環境藝術同樣面臨新的挑戰。隨著各地藝術節與文化活動的興起,地景藝術與公共藝術逐漸成為地方文化政策的一部分。這種發展一方面讓更多觀眾有機會接觸藝術,但另一方面也可能讓作品被簡化為觀光景點或社群媒體的打卡背景。當藝術作品被快速拍照、上傳與消費時,作品原本所要傳達的思想與感知,往往被忽略。

對此,藝術家們的態度並非全然悲觀。林純用指出,藝術走出美術館、進入公共空間,仍然具有重要意義。問題不在於藝術節本身,而在於社會是否能透過教育與文化討論,建立更深入的觀看方式。當藝術真正進入生活場域時,它仍然有可能重新建立人與環境之間的感知關係。

在影像與社群媒體高度普及的今天,環境藝術的觀看方式也發生了改變。影像不再只是紀錄作品的工具,而逐漸成為作品的一部分。透過照片、影片與網路傳播,原本位於特定地景中的作品得以跨越地理限制,被更多人看見。這種新的傳播方式或許改變了作品的觀看經驗,但也為環境藝術提供了新的可能。

綜觀三位藝術家的創作與討論,可以看到當代環境藝術正在出現幾個重要的轉向。首先,藝術家不再將自然視為創作對象,而是重新理解人類本身即是自然的一部分。其次,材料與場域不只是形式元素,而是與生態倫理與社會議題緊密相連。最後,在影像與網路時代,環境藝術也必須思考如何在現場經驗與影像傳播之間取得新的平衡。

因此,環境藝術的未來或許不在於創造更壯觀的地景作品,而在於重新建立一種「棲居於世界之中」的感知方式。當藝術不再只是觀看的對象,而是一種與自然共同生活的實踐時,環境藝術才真正回到其最根本的問題:人如何在這個世界上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