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波麗路西餐廳，甜點不只是飯後的收尾，更是一場關於視覺與味覺的儀式。翻開目前的菜單，在冰淇淋甜點的欄位中，依然保留著「櫻桃聖代」、「夏威夷聖代」以及單球冰淇淋、漂浮冰咖啡等經典選項。這些品項的命名直觀且復古：「櫻桃聖代」顧名思義，是在雪白的冰淇淋球上，點綴一顆鮮紅的糖漬罐頭櫻桃；而「夏威夷聖代」則是加入了罐頭鳳梨片作為裝飾，營造出熱帶的風情。

雖然在日治初期的菜單上，我們尚未發現「聖代」的身影，但在波麗路創辦人廖水來先生珍藏的剪貼簿中，卻藏著這道甜點的演變軌跡。在一張民國 43 年(1954年)7 月 15 日的廣告貼紙上，赫然寫著「特製大冰雪糕聖代」的宣傳字樣。這證明了早在戰後初期，聖代就已成為波麗路吸引時髦男女的重要號召。

對於許多老台北人來說，波麗路的聖代還有一個無法被照片完全記錄的靈魂——「乾冰煙霧」。記憶中的聖代上桌時，除了與現在一模一樣的經典擺盤，下方特製的雙層容器中會放入乾冰與水。剎那間，白色的霧氣從杯底緩緩溢出，繚繞在色彩鮮豔的冰淇淋周圍，營造出一種如夢似幻的儀式感。遺憾的是，由於乾冰具有潛在危險性，加上近年保存法規趨嚴，這場餐桌上的魔術秀已成絕響，只能在記憶中追憶那份專屬於老派約會的浪漫。

若深入探究波麗路戰後的冰淇淋甜點，會發現其實呈現出早年對「西式奢華」的獨特想像與物質條件。在現代眼中，罐頭櫻桃與鳳梨或許顯得普通，但在戰後物資尚不豐裕、冷鏈物流未發達的 1950-60 年代，這些象徵「舶來品」的罐頭水果，不但價格昂貴，更是極為珍貴的摩登象徵。那種人工卻鮮豔的紅與黃，代表了當時台灣社會對美式生活與西方現代化的嚮往。特別是位於大稻埕的波麗路西餐廳，更是可就近取得這些平時不易入手的高級商品。

回應到廖水來、廖賜麟兩代董事長都以五感還營造波麗路的特別氣氛，波麗路作為當時相親、談生意的高級場所，甜點必須具備展演性。乾冰煙霧的運用，正是為了將單純的吃冰淇淋聖代，昇華為一場值得炫耀的體驗。這種將視覺效果極大化的手法，反映了當時人們對於「上西餐廳」這件事，抱持著一種觀賞奇觀與享受奢華的心態。

作者介紹／李東明

日本工業大學建築學博士，現任國立臺北科技大學工業設計系主任。著有「街屋視野」、「百年街屋」、「百年 波麗路」，持續致力於家鄉守護工作。家族世居艋舺西昌街，為渡海來台第十代。父親李正義與波麗路廖賜麟董事長為莫逆，廖董也將其視如己出。